與風土之美的情感共鳴——記倪又安的木版年畫研究展
靜宜大學藝術中心主任\彭宇薰
2017年的八月,倪又安老師與香港浸會大學的吳秀華老師,一起到中國的首都北京以及河北、山東等省分,進行年畫考察工作,我則跟隨在旁做一位觀察者。年畫對於華人社會來說,是一種真正屬於普羅大眾的藝術,它的產生自有其歷史淵源及時空背景;我對於又安多次進出中國,只為攫取這源遠流長的民俗藝術傳統的最後一絲精華,一方面有所感佩,另一方面也感到好奇。時至今日,又安已經針對此議題進行兩年多的實地考察與研究,產生了第一個階段的成果,此即是靜宜藝術中心「真正的土是很美的——民間木版年畫考察抽樣展」的展覽由來。
在我們的展場中,懸掛了六十幾幅又安親自挑選與購買的年畫——一般人可能很難想像,這些作品歷經何等樣貌的旅途才到達這裡。以2017年炎夏的經驗來看,我和又安、秀華老師除了拜訪較為台灣人所熟知的城市如天津、濟南、曲阜等之外,也包括不甚熟悉的濰坊、高密、衡水等地,由於各地生活水平、文明水準相差很大,對我來說是個相當震撼的經驗。印象很深刻的是,我在天津大學馮驥才文學藝術研究院的「中國木版年畫研究中心」中,看到建造裝潢都很精緻的「跳龍門鄉土藝術博物館」,以極為尊重的方式,展示天津張家窩王學勤先生的年畫作品、原始雕刻的版材、以及作畫的筆墨顏料等,很難想像王老先生正窩居在政府對農地都更改造後,發配給他的大廈公寓裡,於棟棟平地高樓起的「空中閣樓」中,過著不再貼近土地的年畫藝人生活。這代表舊時代已一去不復返,也顯現了舊社會與新時代生活風格的巨大落差。但他畫的〈缸魚〉正如又安所說:「筆觸粗獷而不拘小節,用色火熱鮮猛,是原汁原味的真正從泥土地長出來的民間藝術。」王老先生仍淋漓盡致地揮霍著他生命裡殘餘的土地精神,又安的到來,應讓耆老生命的餘暉產生了更大的效應吧!
由於拜訪中國的鄉村多處,這一路旅程或搭高鐵、或乘地方區間車往返於各地,見識到一個橫跨極大光譜的物質文明世界以及尚待提升的社會教養:我曾經看到有人鑽進火車座位下的空間橫躺睡覺(害我不敢坐在位上),在宏偉挑高的高鐵車站內找不到手扶梯和電梯(我們只好拉著大行李箱,一步一步拖行於至少三層樓高的階梯),也曾經在月黑風高的夜晚搭乘一輛橫衝直撞的計程車……。提及這些有點令人感慨的事,只是想要說明又安的研究之旅並不容易,如果不是以極大的熱忱與決心,他實在無須自費從事這樣的「事業」。
近年來,透過一些關鍵人物的鼓吹與倡導,中國對於傳統文化開始投入相當的資源以資保存與研究,諸多「全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」的設定與接受表揚,直接促進了民間、官方與學術單位的合作關係。猶記得我初到河北省衡水市的武強縣,對這個偏遠而尚屬相對落後的地區,赫然冒出一個美輪美奐的博物館而感到無比驚奇。但是這個著名的「武強年畫博物館」,除了對武強當地各類年畫的典藏品有所展示,博物館內部提供的教育性資訊也相當完備,它使觀者對這已逐漸與生活失去連結的傳統文化,生動而活潑地與我們再度對話。驚艷之餘,我必須承認,不同的風土,的確產生不同的美,而這需要時間沉澱與反芻,才能讓我們產生一種情感的共鳴。
整體說來,又安對於民俗藝術的熱忱,集中地體現在這次的年畫策展中,他不僅跑遍大半江山拜訪各地重要年畫中心、博物館,也走訪代表性畫庄、畫店、個人工作室等,進行與藝人、藝術家的深入訪談。他帶著錄影機,殷切地紀錄著這些真正末代傳承者的話語;他經常必須從極為濃重的在地口音中,猜測八、九十歲長者的語意,偶爾也會碰到鄉音太重而完全聽不懂的狀況。然而這種種困境,已因又安對人類土地之愛而化為甜美果實!我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一些傳承的養分,而這養分注定會在他未來的作品中展現……。
謹此,是為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