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達,也是一種返回——李檬《注視之程》中的觀看與時間
一場展覽,可以依循作品完成的年代展開,也可以選擇另一種時間。李檬的《注視之程》顯然屬於後者。
《注視之程》以「我站在這裡」(Where I Stand)、「我停留的片刻」(The Interval)與「我再次抵達的當下」(Into Presence)三個段落展開,它們分別以「位置」、「關係」與「臨身」作為三種觀看狀態的關鍵詞。首先,我以有限之身在世間落定站位,世界於我因而有了特定視角;其次,由於位置的確立,我與世界之間浮現了微妙的距離,如何感知並理解彼此的關係,乃成為核心議題;最後,觀看不再只是眼睛面對世界的活動,而是以整個身體的感知,臨身其中,成就純然的「我在」。
不過,這三個段落並不對應藝術家創作發展的先後次序。「我站在這裡」的攝影大致完成於2015至2016年,「我再次抵達的當下」的壓克力作品則是一系列從2010到2016年間發展的創作;位居兩者之間的「我停留的片刻」,反而主要來自近期。這樣的安排提醒我們,《注視之程》中的「程」(passage),並不是一條創作年表,而是一段重新編排的觀看之旅。作品原來所屬的時間被打散了,藝術家以今日的目光回望不同時期的自己,將它們重新放置在「位置—關係—臨身」的感知次序裡。
旅程從「我站在這裡」開始。
約2015至2016年間的一系列黑白攝影裡,李檬並未試圖提供完整明晰的景物。枝葉穿越視線,窗框與木條分割空間,鐵鍊懸置眼前,失焦的花朵占據前景。觀看者經常必須穿過某種遮蔽,才能望見後方的世界。誠如李檬所言:「位置。是觀看的起點。」攝影則成為「最直接的觀看方式,記錄眼前的視角」。這裡的「位置」看似簡單,卻已經包含觀看最基本的條件。我們總是從某處看,隔著某種距離,受到某些事物遮蔽,也因自己的所在而只能看見世界的一部分。因此,「我站在這裡」既是觀看世界,也是確認自己。身體在此具備一種主動探尋的能量與清晰的意圖,試圖在雜亂中見秩序,於平凡中見本質。
然而,觀看可以掠過,注視則需要時間,身體必須停留。
當目光不立即離開,熟悉的世界便有可能慢慢鬆動。我們原本知道眼前是一扇窗、一條道路、一株植物,但看得再久些,名稱開始退到後方,光與影、氣息與溫度,以及物件與物件之間的關係,逐漸以抽象的形式浮現。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轉折,因為當目光不再急於辨認物件,感知便開始超越事物的具體表象:一個形與另一個形之間的呼應,一種顏色如何接近另一種顏色,一片空白如何將兩個形體分開,又使它們產生聯繫。於是,觀看的重心從「物」移向了「之間」。
李檬將這個段落命名為「我停留的片刻」,英文卻使用了The Interval。相較於中文「片刻」所指向的短暫時間,interval更包含了間隔、距離的意義。它既是時間中的停頓,也是空間中的空隙;既存在於物與物之間,也存在於觀看者與所見之物之間。這些看似輕盈、甚至帶著幾分未完成意味的抽象小品,於是將我們的目光引向一個更細微的世界:形體不再以自身的完整性為目的,而是在相互靠近、分離、呼應的過程中,使關係本身成為可感知的存在。李檬的第二段旅程,正是在這樣的「之間」展開。
旅程來到最後一個階段,我們彷彿抵達了一個經過無數次淘洗而逐漸純化的時空。具體景物重新出現,卻卸除了繁複的細節與敘事。觀看不再只是辨認眼前的世界,而逐漸轉化為身體對當下空間的整體感知。
李檬這批風景繪畫,隱約令人聯想到美國畫家霍普(Edward Hopper, 1882-1967)筆下空無人跡的街道、建築與室內空間。兩者都以簡潔的幾何結構、鮮明的空間分割,以及人物的缺席,使尋常景物脫離日常敘事,轉而顯露光線與空間本身。然而,相較於霍普作品中時常瀰漫的清寂、疏離與孤獨感,李檬的風景卻呈現出不同的情感溫度。她以柔和而略帶粉霧感的色彩,讓道路、牆面與天空沉浸在一種溫潤、澄明的氣氛之中;這又令人想起義大利畫家莫朗迪(Giorgio Morandi, 1890-1964)繪畫中低彩度色調所營造的靜默感。莫朗迪慣用的粉灰、灰綠、米黃與淡赭色,往往淡化了物體鮮明的固有色,使其彷彿籠罩於一層輕薄的空氣之中;那些尋常的瓶罐與器皿,也因而呈現出一種時間近乎停駐的靜謐。不過,相較於莫朗迪凝縮於有限空間中的靜物,李檬更傾向讓空間向遠方開展,使觀看者得以在光影與地平線之間,感受自身的臨在。這些看似無人的風景,因此並非全然空寂,而更像是為觀看者保留了一個可以置身其中的所在。
有趣的是,這批被安排在旅程終點的作品,卻包含了此次展覽中最早的創作成果。若從年代回望,「臨身」的探索早於「位置」與「關係」的提出;展覽卻反其道而行,讓觀者經過位置的確立、關係的浮現,最後才再次抵達臨身的當下。創作的時間與觀看脈絡的時間,在此形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交錯。這也使「再次抵達」中的「再次」格外耐人尋味。早在2006年,李檬便曾寫道:「在我的內心當中/風景有一種抽象本質/它們自有獨特的敘事方式/光線 溫度 氣息 和 時間/是幽遠 是清明 是靜穆 是荒涼……。」這些文字彷彿揭示了她長年創作中一個始終未曾遠離的關懷:風景之所以值得凝視,並不只因為它呈現了什麼,而在於光線、溫度、氣息與時間,如何使一個尋常的世界向感官敞開。
從這個角度看,李檬的創作並不是一條從具象走向抽象、從複雜走向簡約的單向道路。不同媒材與不同年代的作品,反覆觸及的或許始終是同一個問題:當我們卸除習以為常的辨識與命名,是否還能重新感受到世界最初向我們顯現的模樣?因此,「抵達」並非走向某個遙遠的終點,「返回」也不是退回過去。它們在李檬的作品中,成為同一個感知歷程的兩面:經過長時間的觀看、停留與探索,重新回到那些始終存在、卻容易被日常習慣遮蔽的光線、空間與時間。走過這段《注視之程》,我們最後抵達的,仍然是出發時的世界。然而,當觀看由位置走向關係,再由關係走向臨身,世界雖然未曾改變,我們置身其中的方式卻已悄然不同。
抵達,也是一種返回。返回的不是過去,而是我們與世界最初相遇的那一刻。